共读《金瓶梅》(26)-刘晓蕾_罗振宇谈华为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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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晓蕾

共读《金瓶梅》(26):孟玉楼为啥非嫁给西门庆?
商业的发达,生产关系的变化,带来了全方位的变化,金钱也成了最高的信仰。明末的文人张瀚这样形容这个时代:“人情以放荡为快,世风以侈靡为高。” 其实,孔子时代就有 “世风不古,道德沦丧” 的哀叹了。
这当然是儒家的固执 —— 总是用道德这把尺子来衡量个人和时代。而儒家所坚持的道德,无非是传统农业社会的产物,从来不是恒久远,永流传。道德的起源是个庞大的话题,简而言之,儒家的道德是圣人制定的,目的是保持群体生活的稳固性,涵纳了风俗、习惯,以及对 “良好生活” 的理解。但圣人偏偏要托古周公,后来又经过学者论证为 “天理”,从此就成了 “天不变,道亦不变”,自带神圣光环,天经地义,不证自明。
如果拿着这把尺子去看《金瓶梅》里的每一个人,连吴月娘都不合格:西门庆的后院硝烟弥漫,怪她不能齐家,协调不好妻妾关系,妾妾关系,主仆关系,管束不了自己的丈夫;连名声最好的孟玉楼,也会被诟病:先是温温柔柔地改嫁给西门庆,后来居然又三嫁李衙内,说好的贞洁呢?
兰陵笑笑生才不管儒家那一套。孟玉楼的三嫁,倒让我们看到一个有点身家的城市单身女性,在婚姻上是有一定自主选择权的。
第 7 回媒婆薛嫂去找西门庆,说了一段话(见图 1)注意,她先强调孟玉楼很有钱,最后说她长得啥样,还会弹月琴。这些话是她精心布局剪裁过的:最先渲染的,一定是对方最看重的东西,同时也体现了当时的主流价值观。
西门庆为了娶孟玉楼,还未相看,就让薛嫂带着去找杨姑娘,也就是孟玉楼的婆家姑姑,有了她的支持,孟玉楼再嫁就顺理成章了。西门庆先送给杨姑娘 30 两银子,答应事成之后再给 70 两,从此还把她当亲戚来往,包括送终,杨姑娘自然一口应承。后来孟玉楼出嫁那天,张四舅果然出面作梗。杨姑娘跟张四舅展开对骂,句句直击要害:“他身边又无出,少女嫩妇的,你拦着不教他嫁人做什么?” 围观群众都表示支持:姑娘说得有理。
看,寡妇没孩子,带着财产再嫁,大家都觉得理所当然。时代是真变了。
好,再说西门庆来相看孟玉楼。二人相互中意,这里有个细节(见图 2)西门庆说话很含糊,让孟玉楼一心以为自己是续弦。西门庆走后,孟玉楼又追问薛嫂:不知房里有人没有?结果薛嫂也是囫囵语作答:“好奶奶,就有房里人,那个是成头脑的?我说是谎,你过去就看出来。”
这就是媒人的职业素养。王婆自承:我们这一行,都是狗娘养的。在《金瓶梅》里,太实在很难赚到钱,人人都在说假话。
你可能感慨,这就是世风日下,道德沦丧啊!这,就好像以前大家都说真话一样。鲁迅都说过,翻翻历史,每个字缝里都写着 “吃人”,二十四史都没真话。成人的世界很复杂,丧失天真,是成人的代价。
孟玉楼就高高兴兴地嫁过去了,结果,自己当了老三,住在了西厢房。前面有正房吴月娘,还有老二李娇儿。5 年后,西门庆死了,清明节上坟时邂逅了李衙内,后者对她(彼时,孟玉楼 37 岁,李衙内 31 岁)一见钟情,遣了媒人来。孟玉楼这次有经验了,连珠炮发问:
“且说你衙内今年多大年纪?原娶过妻小没有?房中有人也无?姓甚名谁?有官身无官身?从实说来,休要捣谎。” 这次一定要问清楚。
孟玉楼做事冷静、理性,会为自己规划后路。当初,西门庆并非她的唯一选择。张四舅提议尚举人:“诗礼人家,又有庄田地土,颇过得日子。” 说西门庆这人泼皮无赖,打妇熬妻,家里还有正头娘子。但孟玉楼打定了主意,一心嫁西门庆。
这是为什么呢?一方面西门庆人物风流,她中意;另一方面,在那个时代,读书人已经不是最好的择偶对象,商人才是。孟玉楼的财产,需要一个精明的商人才能盘活。
就这样,商业改变了人的择偶观。
最后有个小细节,是薛嫂领西门庆来相看孟玉楼,说起杨家往事:“当初有过世的官人在铺子里,一日不算银子,铜钱也卖两大箥箩。毛青鞋面布,俺每问他买,定要三分一尺。一日常有二三十染的吃饭,都是这位娘子主张整理。”
可以想见,孟玉楼的亡夫在世时,精明勤快,是个赚钱能手。可是,积累了这一屋子的财产,最后却都归了西门庆。薛嫂这一段话,说来轻快,细品却沉甸甸的,如香菱说的 “念在嘴里倒像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”,自有无限沧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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